永安二十七年,秋狩正盛。
围场深处的古松林遮天蔽日,陈年积叶厚得能没过马蹄,踏上去时发出“沙沙”的闷响,混着猎犬偶尔的低吠,在林间织成一张紧绷的网。御马“踏雪”通体雪白,唯有鬃毛泛着淡金光泽,此刻正不安地甩着尾巴——它常年随昭武帝出入宫闱,对危险的感知远比人敏锐。
昭武帝勒着缰绳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珏,那玉珏是先太后临终前亲手所赠,温润的触感总能让他心绪安定。他目光扫过前方晃动的明黄旌幡,刚因远处禁军传来“斩获雄鹿”的捷报扬起笑意,鼻尖却突然钻进一缕极浓的腥气,那气味带着野兽特有的暴戾,瞬间冲散了秋狩的快意。
“陛下小心!”
随行的禁军统领李嵩话音未落,东侧松林突然传来“咔嚓”一声脆响——是碗口粗的松树被撞断的声音。下一秒,棕黑色的巨影裹挟着落叶与尘土猛冲出来,竟是一头成年黑熊!这熊肩高近丈,前掌比寻常士兵的盾牌还宽,指甲泛着暗黄,显然是常年在山林里磨砺的缘故。
秋狩前三个月,钦天监便已带人清过围场兽群,连野兔都没放过几只,这熊不知是从哪处断崖溜进来的。此刻它双眼赤红,涎水顺着嘴角滴落,落在地上瞬间浸湿了一片落叶——定是有人误闯了它的巢穴,才惹得这猛兽发了凶性,而它奔袭的方向,正是最显眼的御驾。
昭武帝自幼习武,弓马娴熟,可面对这样的突袭也有些措手不及。踏雪受了惊,前蹄猛地腾空,嘶鸣声刺破松林。他下意识攥紧缰绳,身子却被马身的颠簸带得倾斜,腰间佩剑还未来得及出鞘,黑熊的阴影已罩在了头顶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一道玄色身影如离弦之箭般从侧后方掠出。那人腰间长刀“噌”地出鞘,寒光劈开空气时竟带着尖锐的啸声,精准无比地砍在黑熊前掌的关节处——那里是熊类发力的关键,也是皮毛最薄的地方。
“秦斩!”李嵩又惊又喜地喊出名字,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半颗。
来人正是羽林卫中郎将秦斩。他本在队伍后侧巡视,听见松林中的异动时,连马鞭都未来得及收,只凭着常年征战练出的肌肉记忆,脚腕发力便冲了过来。玄色劲装紧贴着身形,露出他常年握刀磨出的紧实臂膀,此刻那臂膀正青筋暴起,显然用了十足的力气。
黑熊吃痛,咆哮声震得周围松树叶子簌簌掉落。它没料到这渺小的人类竟能伤它,另一只熊掌带着风拍向秦斩肩头,那力道若打实了,恐怕能直接震碎骨头。秦斩却不闪不避,左脚在地上重重一跺,积叶被他踩出深坑,借着反作用力腾空跃起——他知道,此刻退一步,身后的昭武帝便会暴露在熊爪之下。
长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,转而刺向黑熊脖颈下的软肉。那是猛兽最薄弱的地方,寻常猎户捕猎时,若没有强弓硬弩,绝不会轻易招惹熊类,可秦斩手里只有一把环首刀,还是昨日匆忙从羽林卫库房领的制式兵器,锋利度远不及他惯用的“裂云”。
刀刃入肉的闷响伴随着黑熊的哀嚎,秦斩却只觉手臂一阵发麻。这熊皮厚得惊人,长刀竟只刺入半寸,连血管都没划破。反观黑熊吃了痛,猛地甩动脖颈,粗硬的鬃毛扫过秦斩脸颊,带着刺人的痛感,同时还扯着他的手臂往旁边的松树撞去——它竟想借着树的力道,把这碍事的人类碾碎。
秦斩眼疾手快,左手瞬间松开刀柄,腾出拳狠狠砸在黑熊的左眼上。他指关节上还带着常年练拳磨出的厚茧,这一拳用了十成力气,竟直接把黑熊的眼球砸得凹陷下去。黑熊吃痛,硕大的头颅下意识偏开,秦斩趁机抽回长刀,踉跄着退到昭武帝马前,玄色衣袍的袖口已被熊爪划开,暗红的血珠顺着衣料滴落,在雪地上晕开一朵朵小红花。
“陛下可还安好?”他单膝跪地,右手拄着长刀支撑身体,声音因急促的呼吸有些沙哑,却依旧保持着臣子的恭谨。
昭武帝这才稳住身形,他翻身下马时动作有些急,靴底踩在积叶上打滑,还是李嵩上前扶了一把才站稳。他快步走到秦斩面前,目光先落在对方渗血的肩头,又转向不远处仍在挣扎的黑熊——那熊脖颈虽只破了点皮,左眼却血流不止,显然伤了视力,可即便如此,它还是朝着御驾的方向龇牙,被赶上来的禁军乱箭射穿了躯干,才终于轰然倒地,震得地面都颤了颤。
“扶秦将军起来,传御医!”昭武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那是后怕,也是对眼前人的疼惜。
李嵩连忙上前,刚要伸手扶秦斩,却被对方摆手拒绝。秦斩撑着长刀站起身,目光先扫过四周的松树,确认没有其他猛兽的踪迹,又检查了一遍御驾的缰绳,才转向昭武帝躬身道:“护驾乃臣本分,陛下无碍便好。”他说话时牵动了肩头伤口,眉头微蹙,却很快舒展开,没再露半分痛色——在帝王面前示弱,从来不是他的风格。
昭武帝看着他这副模样,记忆突然飘回三年前的漠北之战。那时秦斩还是个校尉,为了护他突围,硬生生扛了匈奴人的弯刀,那刀伤从后背划到腰侧,深可见骨,事后却只笑着说“小伤不碍事”。今日若不是秦斩反应快,他恐怕不仅要在文武百官面前丢了颜面,能不能活着离开这围场都难说。
“你总是这样,连自己的伤都不顾。”昭武帝上前一步,亲手拍了拍秦斩未受伤的右肩,指尖触到对方紧绷的肌肉,才发现他竟还在强撑着保持站姿。
说话间,御医已提着药箱匆匆赶来。老御医须发皆白,跑得气喘吁吁,见了昭武帝也顾不上行礼,先扑通一声跪在秦斩面前,掀开他渗血的袖口——伤口有三寸长,边缘翻着红肉,显然是被熊爪锋利的指甲划开的,虽没伤到骨头,却深可见肉,连皮下的筋络都隐约能看见。
“将军忍着点。”御医从药箱里取出烈酒,刚要往伤口上倒,却被昭武帝按住手。帝王蹲下身,目光落在秦斩的伤口上,声音放轻:“用温水先洗干净,烈酒太烈,他刚搏杀完,身子受不住。”
秦斩闻言,垂眸看向昭武帝。帝王此刻已没了往日的威严,鬓角沾着几片落叶,眼神里满是担忧,竟比自己受伤还紧张。他喉结动了动,刚想说“臣无妨”,却见昭武帝已亲手接过御医手里的帕子,沾了温水要替他清理伤口。
“陛下!”秦斩连忙后退半步,声音都变了调,“臣乃臣子,怎敢劳烦陛下动手?”
昭武帝却没理他,只固执地举着帕子:“你为护朕受伤,朕替你擦个伤口算什么?还是说,你觉得朕的手艺不如御医?”话里带着点玩笑的意味,却让周围的禁军都松了口气——刚才那阵凶险,连空气都像是冻住了。
秦斩没办法,只能任由昭武帝动作。温水触到伤口时,传来一阵细密的痛感,可他看着帝王认真的侧脸,竟觉得那痛意淡了许多。御医在一旁递着草药,看着这君臣相得的模样,眼底满是欣慰——永安朝能有这样的帝王与忠臣,是天下百姓的福气。
清理完伤口,御医拿出金疮药,那药是太医院特制的,掺了珍珠粉与麝香,止血止痛效果极佳。他刚要往伤口上敷,却见秦斩突然皱紧眉头,左手不自觉攥紧了衣摆——原来他刚才砸黑熊眼睛时,指关节也受了伤,此刻指节泛着青紫,还沾着黑熊的血。
“你的手怎么回事?”昭武帝最先注意到,伸手抓住秦斩的左手,轻轻掰开他攥紧的拳头。那手掌上满是老茧,指关节处的皮肤已被磨破,渗着血丝,与他平日里握刀时的稳健截然不同。
秦斩有些不自在地想收回手:“方才情急之下,不小心碰到了熊的皮毛,不碍事。”
“还说不碍事?”昭武帝哼了一声,语气却软了下来,“你这双手,是握刀护朕的,不是用来跟黑熊硬碰硬的。”他转头对御医道:“手指的伤也一并处理了,用最好的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