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风裹挟着渭水的湿气,掠过雍城城郊的麦田,将青绿的麦浪压得此起彼伏。秦斩勒住乌骓马的缰绳,目光落在前方那座依山而建的庄园上——朱红大门两侧立着丈高的石狮子,门楣上“韦府”二字鎏金已有些斑驳,却仍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威势。
“将军,韦家的人在门口候着了。”身旁的护卫低声提醒。秦斩颔首,翻身下马时,只见庄园大门缓缓敞开,十几个身着短打、腰佩弯刀的壮汉分列两侧,为首的是个年约五旬的男子,青布长衫外罩着玄色马甲,面容刚毅,下颌的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,正是雍城本地最大的势力首领韦承业。
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,韦承业的眼神里带着审视,秦斩则神色平静,抬手作揖:“韦庄主,秦某应邀而来,叨扰了。”
韦承业嘴角扯了扯,没回礼,只侧身让开道路:“将军里面请,只是我韦家的规矩,随行护卫只能在院外等候。”
秦斩身后的护卫顿时面露警惕,秦斩却抬手制止,只对心腹周泰吩咐一句“在此等候”,便独自一人跟着韦承业走进庄园。穿过前院时,他留意到墙角的弩箭机括隐约可见,廊下的家丁虽手持扫帚,指节却都扣着藏在袖中的短刃——显然,这位地方豪强对他仍存着十足的戒心。
这戒心并非无由。半月前,秦斩奉新政之命来雍城拓展产业,先是在城南开垦荒地建粮仓,又在城西设了铁匠铺打造农具,却屡屡受阻:粮仓的木料夜里被人纵火烧了大半,铁匠铺的工匠接二连三被人威胁着辞工,查来查去,线索都指向了韦承业。
韦承业是雍城土生土长的世家子弟,祖上曾在前朝为官,到他这一辈虽没了官职,却靠着兼并土地、经营盐铁,成了雍城说一不二的人物。新政推行的“均田令”和“工商惠民策”,恰好触碰到了他的利益——粮仓断了他囤积居奇的路子,铁匠铺抢了他垄断农具买卖的生意,双方的矛盾便这样明晃晃地摆到了台面上。
走进正厅,韦承业示意秦斩落座,侍女端上茶水后便迅速退下,厅内只剩下他们两人。韦承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开门见山:“将军今日来,是想替那些被我‘赶走’的工匠讨说法,还是想让我把粮仓的地还给官府?”
秦斩没有直接回答,反而看向厅墙上挂着的一幅《雍城农事图》:“韦庄主这幅图倒是精细,连城郊那几处易旱的坡地都标得清清楚楚。”
韦承业眼神微动,没接话。秦斩放下茶盏,继续说道:“我查过,去年雍城大旱,是韦庄主开了自家的粮仓,给城郊三个村子的百姓放了粮,才没让饿殍遍野。”
这话一出,韦承业紧绷的肩膀稍稍松弛了些。他原以为秦斩是来兴师问罪的,却没想到对方竟先提起了自己的旧事。“不过是举手之劳,总不能看着同乡饿死。”他语气缓和了些,“倒是将军,一来就搞什么‘新政’,把雍城的规矩都打乱了。”
“规矩?”秦斩挑眉,“韦庄主说的规矩,是您垄断盐价,让百姓买盐要多花三成银子的规矩?还是您把控农具买卖,让农户只能花高价买您家打造的劣质农具的规矩?”
韦承业脸色一沉,猛地拍了下桌子:“秦将军这话就偏颇了!我韦家经营这些年,要养活庄里上百号人,还要应付官府的苛捐杂税,不多赚些银子,怎么维持?再说,我韦家的农具,哪次不是优先供给雍城的农户?”
“可您的农具,比长安城里的贵了两成,质量却差了一截。”秦斩拿出一张纸条,放在桌上,“这是我让工匠对比的账单,您看——同样是犁铧,您家的用不了半年就会变形,而长安铁匠铺的,能用三年。”
韦承业看着账单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他知道自家的农具确实有问题,可铁匠铺的老师傅年纪大了,新招的徒弟手艺又没跟上,他也没辙。
秦斩见他语塞,语气放缓:“韦庄主,我知道您不是坏人。您开仓放粮,说明您心里装着雍城的百姓;您护着庄里的人,说明您重情义。可新政不是要断您的活路,而是想让大家都能过上好日子。”
“怎么过好日子?”韦承业冷笑,“官府要均田,我手里的地要被分出去;要鼓励工商,我家的生意要被抢。到时候,我韦家岂不是要喝西北风?”
“您错了。”秦斩摇摇头,“均田令不是要抢您的地,而是把那些荒了的、没人种的地分给无地的农户,您家现有的良田,还是您的。至于工商,您更不用担心——我这次来雍城,除了建粮仓和铁匠铺,还想找个本地的伙伴,一起开个药材铺。”
“药材铺?”韦承业愣了一下。
“没错。”秦斩点头,“素问姑娘你应该听说过,她是扁鹊的传人,医术高明。我们想在雍城开家药材铺,既卖平价药材,又能给百姓看病。您在雍城人头熟、路子广,如果您愿意合作,药材铺的收益,我们三七分——您七,我们三。”
韦承业眼睛一亮,随即又皱起眉头:“秦将军这话,是真心的?还是想先稳住我,再找机会收拾我?”
“我若想收拾您,就不会单独来您的庄园了。”秦斩站起身,走到韦承业面前,“韦庄主,您看这样如何——粮仓的木料,我让长安那边再运一批过来,您派庄里的人帮忙搭建,建成后,粮仓的粮食优先供给您韦家的农户,价格比市价低一成;铁匠铺的工匠,我从长安调两个老师傅过来,帮您培训庄里的徒弟,以后您家的农具,我们可以一起卖到周边的县城,利润均分。”
韦承业盯着秦斩的眼睛,想从他脸上看出些端倪。可秦斩的眼神坦诚,没有丝毫算计。他心里的防备,渐渐松动了。
就在这时,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,一个家丁慌慌张张地跑进来:“庄主!不好了!城郊的张老栓家的孙子,突然抽搐不止,郎中说治不了,让赶紧准备后事!”
韦承业脸色一变,猛地站起身:“张老栓?他家孙子才五岁,怎么会突然这样?”
秦斩心中一动,连忙说道:“韦庄主,素问姑娘就在城外的驿站,不如我们现在就去请她过来看看?说不定还有救。”
韦承业犹豫了一下,随即点头:“好!那就麻烦秦将军了!”
两人快步走出庄园,秦斩让人快马去请素问,自己则和韦承业一起赶往张老栓家。张老栓家在城郊的破庙里,一家人正围着床上的孩子哭天抢地。孩子脸色发紫,四肢抽搐,眼看就要不行了。
韦承业刚想上前,就见一辆马车疾驰而来,素问从车上跳下来,手里提着药箱。她快步走到床边,按住孩子的脉搏,又翻开孩子的眼皮看了看,随即从药箱里拿出一根银针,快速刺入孩子的人中穴。
片刻后,孩子的抽搐渐渐停了下来,脸色也慢慢恢复了血色。素问又拿出几颗药丸,让张老栓用温水给孩子服下,然后对众人说:“孩子是中了暑气,又误食了有毒的野果,幸好送来及时,再晚半个时辰,就真的没救了。”
张老栓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对着素问和韦承业连连磕头:“多谢韦庄主!多谢姑娘!多谢姑娘!”
韦承业连忙扶起他,眼眶有些发红。他没想到,自己一直防备的秦斩和素问,竟然真的救了张老栓的孙子。
回去的路上,韦承业沉默了很久,突然对秦斩说:“秦将军,药材铺的事,我答应了。还有粮仓和铁匠铺,我也愿意帮忙。”
秦斩笑了:“韦庄主,合作愉快。”
“合作愉快。”韦承业也笑了,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真诚的笑容。
夕阳西下,金色的余晖洒在雍城的街道上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秦斩知道,化解了与韦承业的矛盾,新政在雍城的推行会顺利很多;而韦承业也明白,与秦斩合作,不仅能保住韦家,还能让雍城的百姓过上更好的日子。
几天后,雍城的粮仓重新开工,韦家的家丁们主动帮忙搭建,工匠们也回来了;铁匠铺里,长安来的老师傅开始培训韦家的徒弟,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再次响起;城郊的药材铺也破土动工,百姓们听说后,都纷纷来帮忙,脸上满是期待。
秦斩站在药材铺的工地上,看着忙碌的人群,又看了看身旁的素问,笑着说:“你看,只要真心为百姓着想,就没有化解不了的矛盾。”
素问点点头,目光温柔:“是啊,百姓要的,不过是安稳的日子。我们只要能给他们安稳,他们就会支持我们。”
风再次吹过麦田,麦浪翻滚,像是在为这来之不易的和解欢呼。雍城的春天,因为这场和解,变得更加温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