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会给陛下写奏疏。”李斯提笔蘸了墨,笔尖在竹简上划出沙沙的声响,“请陛下暂缓阿房宫的工程,将巴蜀的粮草尽数调往北境。再请赦免骊山刑徒,让他们来修长城抵罪,这样既能减省民力,又能充实役夫。”
蒙恬突然从怀里掏出个布包,里面是块冻硬的糜子饼。“这是陛下昨日给的。”将军把饼掰成两半,递一半给李斯,“他说,修长城的人,不能饿着。”饼渣落在案上,混着烛泪凝成小块,像极了长城砖缝里的砂浆。
雪停时,天边泛出鱼肚白。李斯走出军帐,看见王二柱正背着砖往城上爬,他的脚印在雪地里歪歪扭扭,像条挣扎着向前的蛇。夯土的声音又响起来,比昨夜更沉,更密,像是无数只拳头在捶打大地的胸膛。
四、砖上霜
张小三把最后一块麦饼塞进怀里时,听见窑里传来“咔嚓”一声。他缩着脖子往窑口瞅,看见王二柱正用铁钎撬动一块裂开的砖,砖面的冰碴落在地上,溅起细碎的银光。
“柱子叔,俺爹让俺给你送饼来。”小三踮着脚把布包递过去,手指冻得张不开。王二柱接饼时手在抖,他的右手缠着破布,是前日被窑火燎伤的,现在肿得像根发面的馒头。
“你爹呢?”王二柱咬了口饼,麦香混着血腥味在嘴里散开。小三往城墙那边努努嘴:“在那边砌砖呢,说要赶在雪化前多筑几尺。”他突然指着窑顶,眼睛亮起来,“叔你看,那是不是雁南飞?”
王二柱抬头,看见十几只大雁排着队往南飞,翅膀划破铅灰色的天空。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,关中的麦子刚灌浆,婆娘在田埂上追着蝴蝶跑,裙摆扫过麦浪,惊起一片蚂蚱。
“快回你爹那儿去,天要黑了。”王二柱把剩下的半块饼塞回小三手里。孩子却不肯走,蹲在窑边数城砖:“一、二、三……俺数到一百,爹是不是就能歇会儿了?”
这时城墙那边突然传来惊呼。王二柱拽着小三往那边跑,看见一段新砌的城墙塌了,黄土混着雪块滚下来,把几个砌砖的民夫埋在下面。蒙恬带着亲兵正在扒土,将军的玄甲上沾满泥浆,头发被汗水浸得贴在额头上。
“快!这边还有气!”亲兵们喊着,手里的铁锹叮叮当当地凿着冻土。王二柱看见张铁匠被挖出来时,半截残臂还保持着托砖的姿势,眼睛瞪得圆圆的,像是在看天上的大雁。
小三突然哭起来,往人群里钻。王二柱赶紧跟上,看见孩子扑在一个埋在土里的汉子身上——是小三的爹,他的后背被城砖砸出个窟窿,血把周围的雪染成了紫黑色。
“爹!爹你起来啊!”小三的哭声被风卷走,碎成一片一片的。王二柱把孩子搂在怀里,看见他爹手里还攥着块砖,砖上刻着个歪歪扭扭的“家”字。那是昨天夜里,汉子用錾子在砖上刻的,说等长城修好了,就带着小三回关中老家盖房子。
蒙恬走过来,身上的血腥味盖过了雪的寒气。他蹲下身,把那块刻着字的砖从死人手里抠出来,轻轻放在小三手里。“这块砖,”将军的声音在发抖,“朕会亲自把它砌在最高的烽燧上。”
那晚的月亮很圆,照得长城像条裹着白银的巨蟒。王二柱看见嬴政站在烽火台上,手里拿着那块刻着“家”字的砖,对着月亮发呆。蒙恬和李斯站在他身后,三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,像三根撑在天地间的柱子。
小三抱着那块砖坐在窑边,王二柱给他裹上自己的破棉袄。孩子睡着了,睫毛上挂着冰碴,嘴角却微微翘着,像是梦见了关中的麦田。窑火在他们身后明明灭灭,把新烧好的城砖映得通红,砖面上的霜花遇热融化,顺着绳纹往下淌,像谁的眼泪。
五、烽燧立
开春时,第一座烽燧终于立起来了。王二柱站在烽燧顶上,看见雁门关的轮廓在绿草丛中若隐若现,去年冬天冻死的役夫坟冢上,已经冒出了点点新绿。
“柱子哥,你看那是啥?”狗剩指着远方的官道,一队车马正往这边来。为首的车上插着面玄色旗帜,旗上的“秦”字在风里猎猎作响。王二柱眯起眼,看见车帘掀开时,露出嬴政戴着旒冕的侧脸。
皇帝的车驾停在烽燧下。嬴政仰头看着最高处的那块砖,阳光照在“家”字上,反射出细碎的光。“蒙恬,”他的声音顺着风传上来,“这块砖,要让后世子孙都看见。”
蒙恬在下面躬身应着。他的甲胄换了新的,却比去年更显单薄——上个月在阴山与匈奴作战时,他肩上中了一箭,至今还没好利索。李斯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新的户籍册,上面登记着各地新来的役夫,密密麻麻的名字像长城上的砖。
王二柱突然想起来,今天是清明。去年这个时候,他在地里种豆子,婆娘给他送水时摔了一跤,把瓦罐摔碎了,两个人坐在田埂上笑了半天。他摸了摸怀里的饼,是今早厨房发的,比往常的要大些,也许是皇帝特意吩咐的。
“都下来吧。”嬴政转身往回走,披风扫过新长的草芽,“长城还要接着修,从这里一直修到海边去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却像夯土的闷响,一下下砸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王二柱跟着人群往下走,看见小三在烽燧底下捡柴。孩子比去年高了些,身上穿着蒙恬赏的棉衣,手里拿着块新刻的砖,上面是他自己的名字。“柱子叔,”小三举着砖跑过来,眼睛亮晶晶的,“等长城修到海边,俺就能回家了吧?”
王二柱摸了摸他的头,没说话。风从北方吹来,带着草原的气息,吹动了远处的旗帜,吹动了新砌的城墙,吹动了每个人鬓角的白发。他突然觉得,这长城就像条长长的路,一头连着故乡的麦田,一头连着天边的海,而他们这些修长城的人,就是路上的石子,被岁月磨成砖,砌进这永恒的城墙里。
夯土的声音又响起来了,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坚定,更有力。那声音穿过草原,穿过戈壁,穿过关中的麦田,穿过千年的时光,在历史的长河里久久回荡,像无数个名字在轻声诉说:我们在这里,我们曾在这里,我们永远在这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