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未多言,翻甑取饭,于众目睽睽之下捏成团,塞入口中。
没有表情,没有犹豫,只有一口接一口。
像是当年姒族边寨的野狼,吃的是血肉,也吞下寒风与仇火。
众将兵哗然。那老蛮将喃喃:“你疯了…这粮真的能吃?”
苏浅浅抬眸,目光如刃:“我姒浅的血肉你们不敢吃,那这米——你们敢吗?”
一阵沉默后,终于有一名少年降兵颤着手,捧起落地的米粒,磕头三下,含泪咽下。
“她说得对。我们投降,是为了活。”
这一句话,如火种落入雪原。兵群动摇,哗变之势随之瓦解。
就在此时,一道清越笛音自风中响起,宛若微雨敲叶,初夏未至的梅雨调,却被吹得温柔又决然。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陆念北坐在一块石头上,赤脚踏雪。
怀中抱着那根刻有“北”字的骨笛,吹奏的指法虽尚稚嫩,却音色分明。
一只通体灰白的狼犬趴在他脚边,耳贴雪地。
静静听着,似曾听过这曲调,在某个早已消逝的冬夜。
“这是我爷爷教我的,说这是打仗回来时吹的……让战死的人能听见。”
陆念北低声说着,眼神却落在那些踟蹰的降兵身上。
“你们不是牲口,不该为一碗饭挣扎;可若再分不清仇人和稻种,就真成死魂了。”
他声音不高,却像根刺,插在每个人心里。
宁凡站在碑前,神情微动。他抬手指向东垄,语气低沉却如军令:
“取战死者骨灰,掺入泥中。凡死于鹰愁之战者,皆铭其名,刻于此碑之下。”
“碑下埋种?”有人惊讶问。
“魂佑禾苗。”宁凡答。
他的眼神扫过众人,又望向苏浅浅。
“北境不缺地、不缺人,缺的,是种粮的心与血。”
苏浅浅缓缓点头,眼中有微光闪动,像是雪下埋藏的旧种,终于被泥水温暖。
夜已深,星河被温泉蒸气折碎,洒落满地。那一碑一甑,一笛一犬,竟成一幅最奇诡的春耕图。
而谁都未留意到,远方泉池边的石壁上,那幅姒瑶画像的瞳孔。
在子时之前,悄然从褐色蜕变为淡金,宛如苏浅浅瞳中的倒影,在夜中静默睁开……
夜色沉沉,泉雾翻涌如兽吐息,姒瑶画像的金瞳静静悬在石壁之上。
似有无声的注视。苏浅浅独立于泉边,风衣猎猎,手中紧握着未熄的火灯残壳,指节发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