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风轻旋,海棠树上几片粉白的花瓣翩然飘落,恰好有一瓣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阿绾的发髻之上,看起来倒有些俏丽之意。
所有人都看着她,倒是没有人说破。
阿绾自是不知,不过她也是定了定神,双手在身前交叠,姿态恭敬却不显卑微。
开口时声音温和,语速不紧不慢,却字字清晰:“小人先去看了厨苑切肉的刀。那些庖刀都是新磨的,锋刃闪着寒光。我让他们取来一块带皮的肥牛肉试刀,但见刀锋过处,皮肉应声而开,连最韧的筋络也是一刀两断。这样的利刃,若是切肉时有一根头发落下,断无可能保持三寸完整,必会被斩成数段。”
她的描述极具画面感,始皇都微微颔首,示意她继续。
“接着小人又去看了烤肉的灶台。炭火烧得正旺,是上好的白炭,无烟而火稳。架上炙烤的肉块表皮焦黄,油脂滴落时滋滋作响。这样的火候,莫说一根头发,便是细小的绒毛落上去,顷刻间也会焦枯卷曲。可那根三寸长的头发却完好无损,丝毫没有被火燎的痕迹。因此可以断定,这根头发绝非在厨苑中落入,而是膳食离开厨苑之后,才被人放进去的。”
说到此处时,阿绾微微一顿,目光似是不经意地转向侍立一旁的赵高。
这一瞥虽轻,却让在场众人都心领神会——谁不知道中车府令赵高总管陛下起居,膳食之事更是他一手操持。从食材采买到呈递御前,每一道工序都在他的管辖之下。很多时候,那盛着御膳的漆盒,更是由他亲手捧到始皇面前。
赵高垂手而立,面上依然保持着恭顺的表情,只是那微微收紧的下颌,泄露了他此刻的心绪。
如此直白的暗示,自然也引来了在场其他人的神色各异。
蒙挚皱了眉头,吉良则一直看着阿绾,眸中光芒流转,似在揣度她此举的深意。始皇倒是浑不在意地笑了笑,眼风漫不经心地扫过赵高,带着几分玩味。
赵高刚想说话的时候,阿绾又忽然说道:“且不论陛下那饭食里的头发,再说芫夫人膳食中的杂草,其实,也是查清楚了。”
“哟,这事情又是如何?”始皇似乎被挑起了兴致,“阿绾,你可别糊弄朕。”
“不敢的。”阿绾还挺认真的,指着春雪居住的房间,“陛下刚才看到了吧?春雪住的地方环境极差,但芫夫人那边干净整洁,还有您赏赐的物品,也是贵气十足的呢。”
“那又如何?”始皇瞥了眼芫夫人的房门,忽然想起自己似乎只去过一次,嫌那里太过逼仄,此后便只传她到寝殿献舞了。
“陛下不妨再细看一二?”阿绾指向那间敞着门的婢女房,里间的破败景象在日光下一览无余。
“不必了。”始皇摆了摆手,语气里带着几分疏懒,“你直说便是。”
他可不想再进入一个婢女的房间。
阿绾扁了扁嘴,她指着屋内,“那铺床的草席早已破旧不堪,编席的麻绳多处断裂,枯草碎得厉害。春雪穿的冬衣也是破破烂烂,絮棉外露。仔细看去,衣絮上黏着的碎席草,半寸长的确有六根之多。春雪身为婢女,穿着这身破衣睡在破席上,起身后又要赶着伺候夫人用膳。那些黏在衣上的碎草,在忙碌间很容易就落入了食器。”
看到始皇略微挑眉,阿绾又赶紧说道:“陛下若是不信,可命人取一根春雪衣上的碎草,与芫夫人膳食中发现的杂草比对,便知分晓。”
始皇眼神微动,对赵高做了个手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