寝殿内,落针可闻,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众人皆垂首不语,唯有烛火噼啪作响。
阿绾心中忽地一动——这般惊天大案,陛下却只在寝殿内议论和结案,莫非本就不打算公之于众?
她悄悄抬眼,看见始皇倒是一脸平静看着跪着的众人,眼眸之中辨不出喜怒。他那姿态甚至能够说有些闲适,斜靠在御座上,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着,倒像是在观赏一出大戏。
这就是帝王心术么?将满朝文武皆作棋子,喜怒生死不过在他翻掌之间。
可转念想到青云坊那十三条性命,她又觉有些寒冷。自己不过找出了一个线索,赵高——或者说那个黑衣人,竟能在一夜间将整条线索连根拔起,斩草除根。这般雷霆手段,实在令人胆寒。
阿绾不自觉地将身子往阴影里缩了缩,仿佛这样就能避开那无形中笼罩着整座宫殿的血腥气。
正想着,始皇又开了口。
“蒙挚执掌宫禁时日虽短,然禁中出此纰漏,按律当杖责一百。念其护驾有功,功过相抵。”他玄色袖袂微动,神色更是平淡,“望尔谨记教训,恪尽职守。”
“臣谨遵圣谕!”蒙挚重重叩首,肩甲与青砖相触发出沉闷声响。紧绷的肩背也放松下来。
阿绾也悄悄松了一口气,毕竟这事情闹的这么大,最终蒙挚没有被惩罚,的确是个好结果。
不过,到了严闾这边,似乎也没有特别严惩,始皇甚至还说道:“此事乃荆轲余孽作乱,严闾闻讯后即刻配合缉拿诛杀,忠勇可嘉。不愧随朕三载的禁军统领。待三年换防期满,仍归皇城宿卫。”
这话一出,严闾的表情明显都出现了笑容,抱拳时玄甲发出清脆撞击:“末将定不负陛下重托!“
赵高垂眸侍立,面色静如深潭。蒙挚盯着青砖缝隙默不作声,蒙毅与李斯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。
倒是内史腾问了一句:“陛下,先前您曾允诺严上将军三年后驻守汝阳。。。。。。”
驻守汝阳与执掌皇城禁军,实乃两种截然不同的仕途。
若留在陛下身边担任禁军统领,虽言行皆在帝王目之所及,不得半分自在,然则玄甲在身、执戟殿前,便是蒙恬、李信、王翦这等功勋卓着的老将,见之亦需颔首致意。宫阙重重间,每道军令可直达九卿,夜间巡防更能踏遍咸阳一百零八坊,可谓权倾帝侧。
而外放汝阳,则是另一番天地。彼处乃关中东出要冲,商旅络绎于崤函古道,盐铁粮秣皆经此转运。若能镇守此地,非但可自置幕府、操练私兵,更可抽取往来货税,不出三载便能富可敌国。且天高皇帝远,在汝阳城内可谓言出法随,俨然一方诸侯。
一条是金戈铁马的禁宫权威,一条是坐拥城池的逍遥富贵。
“蒙挚或是旁人皆可。”始皇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案头玉璜,玄衣广袖流泻如墨,“横竖不过朕一句话的事。”
目光掠过殿下跪着的这几个人,蒙挚当即俯首:“臣谨遵圣意。”
这般恭顺态度显然取悦了帝王。嬴政指尖轻叩镇圭,眼底掠过一丝满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