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本空旷的寝殿里,有一处灯火微晃,白奕沉着脸从那扇侍女屏风后面走出来。
秦菁又从茶盘里捡起一只杯子倒了水,推到桌子一角。
白奕走过来,撩起袍子坐下,却不绕弯,直接开口道:“你去见颜璟轩了?”
“是!”秦菁坦白承认,唇边笑容略带了几分轻嘲的低头默默看着杯中微晃的水光,“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善男信女,既然是颜家人把这个烫手的山芋扔到我手里的,我也就没有必要对他们太过客气了,这个时候,把我逼进火坑,他们想要抽身而退撇干净了,也总要看我答不答应。”
颜家人是为了一己之私不得已而为之,可这世上迫不得已的并不止他颜氏一家。
叶阳氏不远万里来大秦攀亲,最大的目的就是冲着楚越手里的兵权去的,既然是颜家人牵的这条线,楚越对颜家人必定也会怀恨。
而且现在颜家人表明是这要向太子一党投诚,自己这边煽风点火诱使他做点什么出来也并不是不可能的。
“楚越那个人阴得很,他未必就会如你所愿听你教唆。”白奕握了面前的杯子在手,脸上神色却再未转晴,“眼见着楚太子和颜家之间联姻不成,其实我是觉得他会再动这方面心思的可能性会更大一些,毕竟翔阳那三十万兵权,不可小觑。”
“那是他们国中的事,我不管得,只要他别盯着我不放,把路让开,让我顺风顺水的往西楚走一趟把这出戏唱完就行了。”秦菁垂着眼睛,沉默了一阵才又轻声道,“颜璟轩这个人不好糊弄,如果楚越不肯动手,回头我们的功夫就要做足了,不能露出破绽。这一路上我会尽量拉缓送亲队伍的行程,一来一去之间怎么也得两个月左右,这段时间足够蓝月仙他们运作的了。”
“一切——我都会安排。”白奕微微出了口气,语气中却有种说不出的生硬和苦涩。
他一直竭力说服自己不要去看秦菁的脸,终于还是忍不住缓缓抬头向她看去。
灯光下,女子的容颜如初,只是眉目间那种平淡如水的沉稳和安静让他没来由的觉得心疼。
此时此刻,不管她心里有多少的权谋算计,总抵不过那些仇恨和伤痛,一次一次,被自己的生身父亲算计着逼上绝路——
她却隐忍到了这般程度。
没有愤恨,没有怒意,自始至终一张面孔平静如水,用这种伪装来压下心里早已汹涌澎湃到让人疯狂的惊涛海浪。
“秦菁!”他探了手去触摸她的脸颊。
灯影下的女子不经意的抬眸看来,浓密卷翘的睫毛微微颤动,让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光亮有种潋滟般的光感。
“让我送你去西楚吧!”简短的几个字,没有人能知道,做出这样的决定需要耗费他多少的心力和挣扎。
以送亲之名,亲自将自己心尖儿上的女子送到异国他乡,别人的殿堂。
可是他必须看着她,守着她,不能容她一人去那龙潭虎穴,即使这一趟西楚必将成为他此生的噩梦——
也,在所不惜!
白奕的目光深刻而诚挚,里面融着许多的情绪和她一眼便能看的到的挣扎。
秦菁惊愕的发现,包括当初从祈宁重伤回来他第一次对她表明心意的那一次,这也不过才是第二次,她遇见他这般痛苦决断中的神情。
“你答应过,为我留守军中,等我回来的。”秦菁勉强的露出一个笑容,那笑意却薄弱的让她自己都觉得心虚。
这般的对望之下,她甚至觉得自己已然是无法承受那男子这般深沉的凝望。
为了回避,她站起身来,绕到他身后,倾身下来从背后抱住他,下巴抵在他的肩窝里轻声的说话:“萧羽会照顾好我,你答应过,会为我做任何事。我也答应你,这是最后一次,就让我为宣儿和母后再做最后一件事吧,为他们扫平眼下这批障碍。以后,我跟你,无论是天涯海角,也总会走的安心一些,好不好?”
为她做任何事,这是他对她的承诺。
不管这一刻有多么的想要反悔,可是这样的话——
他终究还是只能咽回肚子里。
有些人,生而就带着这样的责任,不容推卸,他比谁都明白。
“我为你,做任何事!”终究还是只能这般告诉自己。
丞相府偏院的书房里,隋玉把新带来的书信送到莫如风的案头。
莫如风放下手中正拿着用来比对比对穴位的银针,抬头递给他一个询问的眼神。
“宫里刚传出来的!”隋玉道,“荣安长公主让呈送西楚,转交七皇子的。”
给楚越的?
莫如风目光微微一动,推开手边的银针,打开信封取了那书信展开。
信函上头秦菁的字迹他是认得的,寥寥不过数语,他看完之后神色未改,又递给隋玉示意他重新把信封好。
秦菁毫不反抗的允诺了景帝的赐婚,这一点稍稍超出他的意料之外,但是随后一想也就理解了。
大秦朝中这边的局势,虽然暗地里波涛汹涌,各方水火不容,但是所有人都有顾及,如果没有一个契机,很难把所有的关系抖开来一次解决。
这次西楚提出的联姻,虽然走这一趟凶险无比,但却是最为合适不过的契机,想着她会有去无回,那些忌惮她的人便会展开手脚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