要不然你直接告诉我吧——是教廷忽然多了个我不认识的人物,还是你来自那深渊的魔域,一个同样想要我的命的地方?”
埃德温摇了摇头。
他浅灰色的瞳孔望向他,塔尔忽然觉得那种视线里有种接近于柔软的东西——或许是他看错了,或许是灯光使然。
不过,要是他再一次相信那救过他无数次性命的直觉,这个看似深不可测的陌生人却不知为何让他略微放松了警惕。
“都不是,”
埃德温说,“请相信我,我对你没有恶意。”
塔尔差点忍不住笑出来,如果他相信每一个对他这么说话的人,那他早就被烧死在教廷的绞刑架上了。
不过,这至少说明埃德温不打算直接对他动手,这很好,因为对方的身上有着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危险的气息,远超于他之前遇到的任何一个对手。
他假装放下防备,“我相信你。”
这句话起到了不可思议的效果,面前的男人浅灰色的眼睛无奈又温和地看着他。
埃德温想,怎么会有这么懂得欺骗人心的恶魔。
塔尔在他面前装乖,鸦羽般的黑发垂落在椅背上,零零散散,缺少一条束带;他有一双比世界上任何宝石还要漂亮的眼睛,参杂着半真半假的真心和若隐若现的狡黠。
他说相信他,谁听了都知道是假话,但是埃德温就是受不了他这样,现在已经恨不得把什么都给他。
“其实,”
主教犹豫了一下,还是决定和他说真话,“我想要找到你是因为在未来……”
恶魔忽然将手指竖着凑到嘴唇前,警惕地“嘘”
了一声。
埃德温安静下来。
酒馆的喧闹声并没有一秒钟平息,人们不去在意这个角落发生的小小交流,只要不妨碍到己身。
酒杯相碰时的脆响,食物在铁板上发出滋滋的轻响,人们谈话和大快朵颐时发出的快活的笑声……但是主教也听见了,让面前的塔尔突然安静下来去确认的声音。
马蹄声。
不止一个,马蹄声又重又繁杂,一定是健硕有力的好马。
流浪者不骑这样的马,他们只骑几乎不发出声音的瘦马,瘦马能够不吃太多草料就走很远的距离。
埃德温能够判断出马蹄声来势汹汹,不怀好意,而且人数一定不少;
而塔尔则更进一步,他知道马蹄声的主人一定是他白天曾甩掉的圣骑士团。
现在他们扩充了人手,全副武装,秩序森严地朝这个小酒馆迈进,誓要将一个小小的低阶恶魔碾碎。
他今天怎么这么倒霉?
自称是埃德温的男人嘴唇无声地张开,似乎想要说些什么。
但是塔尔已经来不及在意了,他又轻盈又迅速地撑着桌子往外一翻,连桌面上的橙汁都没有打翻。
他就要往后门的方向走去,衣服却被牢牢拽住。
与此同时,酒馆的船铃疯狂地颤动起来,饱经沧桑的木门被重重推开,夹杂着杀意和风雪的外界的空气霎那间涌入,骑士们身着银白色的崭新的铠甲,拔出了被光明神赐福过的闪闪发光的圣剑,组织有序地鱼贯而入,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锁定了他们的目标。
“埃德温,”
塔尔咬住嘴唇,急切地说,“假如你不想和我一起死在这里,就不要再拦着我逃跑。”
的确,埃德温身上的实力深不可测,看上去也实打实的危险。
但是任谁也知道,现在这个大陆上最强大的力量除了光明教廷,别无他者。
如果埃德温是深渊里的那位魔王派来的,或许还有防御的可能,但他已经说过他不是。
塔尔伸出右手向下一翻,匕首银光闪闪地出现在他的掌心。
他没有半点犹豫就将衣袖割开,随即像是即将轻盈跃出水面的银鱼那样向着人群的缝隙游去。
恶魔并没有回头,所以也就没有看到埃德温握住袖子的碎片,眼神暗昧不明地看向他逃跑的背影。
这是一场接近极限的逃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