驼铃在西域的风里荡出绵长余韵,秦斩勒住缰绳时,褐色沙粒正顺着他玄色劲装的褶皱往下淌,在马腹下积成细碎的小堆。他侧头看向身后驼车,车帘缝隙里透出的药香混着炭火暖意,像根无形的线,牵着他紧绷了一路的神经——车里不仅有刚寻来的西域雪莲,还有他昏迷三日里,素问不眠不休守着的药炉。
“再走二十里有废弃驿站,”秦斩抬手抹去额角沙尘,指腹蹭过结痂的划伤,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哑,“今晚就在那儿落脚熬药,雪莲经不起再颠。”
车帘被轻轻掀开,素问抱着木匣探出头。她鬓边沾了点细沙,却没乱了半分气度,素色衣裙下摆虽沾了泥污,袖口却始终平整——那是她行医多年的习惯,生怕药渍污了药材。指尖在木匣边缘摩挲着,她目光落在秦斩左臂:“雪莲需活水养着,驿站若有井就最好。你臂上的伤也得换药,昨夜缠的绷带该渗血了,待会儿我一并处理。”
秦斩喉结动了动,没接话,只调转马头往前行。他知道素问的脾气,但凡涉及医术与他的安危,她从不含糊。就像昨夜在雪莲谷,守护兽的利爪擦着他肋骨过去时,是素问攥着银针从驼车后冲上来,三两下扎在兽身“风门”“百会”要穴,那足有半人高的凶兽竟真就瘫了半边身子。他至今记得她当时的眼神,冷静得像淬了冰,可捏着银针的指尖却在微微发抖——那是她第一次用医针对付猛兽,也是第一次,在他面前露了惧色。
日头西斜时,废弃驿站终于出现在视野里。土黄色的墙体斑驳不堪,门楣上“阳关驿”三个字被风沙啃得只剩轮廓,墙角还堆着几具锈蚀的马骨。秦斩先跳下车,腰间长刀出鞘时带起一阵风,“哐当”一声劈开半掩的木门,尘埃簌簌落下,呛得他咳了两声。“里面没人,只有些老鼠蟑螂,”他回身扶素问下车,掌心触到她微凉的手腕,“后院有井,我去打水,你在这儿等着。”
素问抱着木匣走进驿站,目光迅速扫过屋内。墙角堆着些破旧陶罐,口沿虽有磕碰,罐身却没裂,中间空地上有个土灶,灶膛里还留着早年的炭灰,灶眼摸上去是通的。她放下木匣,从随身药囊里掏出火石与火绒,蹲下身慢慢引火。火光跃动时,照亮她眼底的红血丝——自秦斩服用奇珍昏迷又苏醒后,她几乎没合过眼,白日里要盯着他的脉象,夜里就着驼车的油灯琢磨扁鹊秘典里的药方,连饭都是随便啃两口馕饼,喝几口冷水。
秦斩拎着水桶回来时,见素问正用布巾蘸着井水擦拭陶罐。她动作轻柔,像在对待稀世珍宝,指腹一遍遍蹭过罐壁的泥垢,那些蒙尘的陶罐经她一擦,竟显出几分温润的陶色。“这些罐能当药罐?”秦斩把水桶放在灶边,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——他见过素问用的药罐,都是上好的紫砂,从未用过低贱的土陶。
“陶罐透气,熬滋补解毒的汤药最能出药性,紫砂虽好,却太聚气,雪莲的清苦会闷在汤里,”素问抬头冲他笑了笑,眼角弯起时露出淡淡的细纹,那笑意浅淡,却让秦斩心里紧绷的弦松快了些,“你把雪莲取出来,用井水浸半个时辰,记住别碰铁器,雪莲性凉,沾了铁气会失了药效。”
秦斩依言打开木匣,里面铺着厚厚的羊绒,西域雪莲静静躺在中央,花瓣呈淡紫色,顶端还凝着未化的冰霜,凑近时能闻到一股清冽的香气,瞬间驱散了驿站里的霉味。他小心翼翼地捧着雪莲走向后院,井口的轱辘已经锈死,只能用桶一点点往上提水。井水清冽,映出他脸上尚未消退的疲惫,下颌的胡茬也冒了出来——这几日赶路,他连刮脸的功夫都没有。
昨夜秦斩苏醒时,脉象虽比昏迷时稳了些,却仍有异动,指尖按在他腕上时,能摸到一丝细弱的邪脉,像游蛇似的在脉管里窜。素问当时就皱了眉,翻遍了扁鹊秘典,才在最后几页找到记载:“西域雪莲可解百毒,然需配当归、黄芪以补气,茯苓、白术以祛湿,若遇邪脉,还需加三钱防风,引毒出体。”为此,他们才顶着风沙,日夜兼程往回赶,连歇脚都只敢停半个时辰。
半个时辰后,素问已经把药材按比例分好。她面前的石桌上摆着数十个纸包,都是她从药囊里倒出来的,每个纸包上都用炭笔写着药材名和用量,字迹娟秀却有力,“当归三钱”“黄芪五钱”“茯苓四钱”,一笔一划都不含糊。秦斩捧着浸好的雪莲过来时,正见她拿着小铜秤称甘草,指尖捏着细小的甘草段,一点点往秤盘里加,直到秤杆平了,才轻轻把甘草倒进纸包——连半分差错都不肯有。
“雪莲切薄片,厚度要匀,不能太厚,不然药效熬不出来,也不能太薄,容易熬烂,”素问头也不抬地说,手里已经拿起另一个纸包,“灶里的火要保持文火,你看着点,火大了汤会糊,火小了药性出不来。”
秦斩找了把干净的匕首,在火上烤了烤,才小心翼翼地把雪莲放在石板上切片。他动作放得极慢,手腕控制着力度,每一片都切得薄厚均匀,像极了当初在药庐里,素问教他辨认草药时说的那样:“药材是活的,你待它用心,它才肯为你效力。”切好的雪莲片放进陶罐时,还带着井水的凉意,素问又依次打开纸包,将当归、黄芪、茯苓倒进罐里,每加一味药,她都要凝神片刻,指尖在罐口悬停一会儿,仿佛在与药材对话,确认它们是否愿意相融。
炭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,火星偶尔溅出来,落在地面的干草上,又很快熄灭。药香渐渐浓了起来,先是黄芪的甘香,接着是当归的辛甜,最后混着雪莲的清苦,在驿站里弥漫开来。素问坐在灶边,手里拿着蒲扇,时不时扇两下火,扇风的力度始终均匀,灶膛里的火始终保持着温吞的势头。她的目光落在陶罐上,眉头微蹙,指尖无意识地掐着医诀——这药方是她从扁鹊秘典里找出来的,名为“雪莲解毒汤”,可秘典里只写了主药和辅药,用量却需根据中毒者的脉象调整。秦斩的脉象比她预想的还要复杂,邪脉不仅在腕间,还窜到了心口,她必须时刻盯着药汤的颜色和气味,稍有差池,不仅解不了毒,还会加重他心口的闷胀。
秦斩靠在门框上,看着素问的侧影。火光在她脸上跳动,把她眼下的青黑照得格外明显,鬓边还有几缕碎发垂下来,沾在汗湿的额角。他想起今早赶路时,素问靠在驼车上打盹,头一点一点的,手里却还攥着药囊,嘴里喃喃着“防风三钱”“白术二钱”,连做梦都在记药方。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,起身走到灶边,伸手去接她手里的蒲扇:“我来扇火,你歇会儿,闭着眼养养神也好。”
素问摇摇头,手指攥着蒲扇不肯松:“再熬一个时辰才能出药性,这期间不能离人,火一灭,之前的功夫就白费了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秦斩左臂的绷带的上,那里已经渗出了暗红的血渍,“你的伤该换药了,我包里有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,你自己先换着,别等我。”
秦斩没动,只是强硬地接过她手里的蒲扇,指尖触到她掌心的薄茧——那是常年握针、抓药磨出来的。“先熬药,我的伤不碍事,流点血死不了,”他扇火的动作很轻,刻意模仿着素问的节奏,不快不慢,“你放心,我这条命硬得很,当年在战场上被人捅了三刀都没死,这点毒,这点伤,算不了什么。以后还能陪你走很多路,陪你去办济世医馆。”
素问的眼眶忽然热了。她别过脸,看向窗外的夜色,西域的夜空格外亮,星星像撒了一地的碎钻,连银河都看得清清楚楚。“等医好你的毒,我们就去关中办济世医馆,”她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把扁鹊的医术传下去,让那些看不起病的百姓,都能喝上一碗热汤药,都能有个地方治伤。”
秦斩心里一暖,扇火的动作顿了顿,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:“好,都听你的。你想在哪儿办,我们就去哪儿办;你想收多少弟子,我们就收多少弟子。以后医馆的药材,我来采;医馆的安全,我来守。”
药香越来越醇厚,陶罐里的药汤渐渐泛起琥珀色的光泽,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小的泡。素问每隔一刻钟就会起身,小心翼翼地揭开罐盖,用银勺舀起一点药汤,凑到鼻尖轻嗅。起初她的眉头是皱着的,后来渐渐舒展,直到最后一次嗅闻时,她终于舒了口气,指尖轻轻敲了敲罐壁:“可以了,滤药。”
秦斩赶紧从药囊里找出干净的纱布,铺在带来的瓷碗上。素问双手捧着陶罐,动作缓慢地把药汤倒进碗里,药渣被纱布滤在一边,只剩下清澈的琥珀色汤药。热气袅袅升起,带着雪莲的清苦与当归的甜香,驱散了驿站里的寒意,也驱散了连日来的紧张。
“趁热喝,凉了药效会减,”素问把碗递给秦斩,目光里满是期待,像个等着被夸奖的孩子,“喝了这碗药,你脉里的邪毒就能去大半,心口的闷胀感也会轻些。”
秦斩接过碗,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,药香扑鼻而来。他没有犹豫,仰头一饮而尽,药汤初入口时是雪莲的清苦,咽下去后却有当归的甜意从喉咙里漫开,顺着食道滑进胃里,暖意瞬间传遍全身,连四肢百骸都透着舒服。他放下碗,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,之前那种憋闷的感觉果然轻了不少,连左臂伤口的疼痛感都减弱了。
“怎么样?脉象顺了吗?”素问急忙追问,伸手就要去探他的腕脉,指尖已经碰到了他的皮肤。
秦斩握住她的手,她的指尖冰凉,还带着灶火的温度,掌心的薄茧蹭得他手腕发痒。“好多了,比早上舒服多了,”他看着她的眼睛,认真地说,“素问,谢谢你。若不是你,我这条命早就没了。”
素问的脸颊泛起微红,像染上了天边的晚霞,她轻轻抽回手,低头收拾石桌上的纸包,声音细若蚊蚋:“谢什么,我是大夫,救死扶伤是本分。再说,你要是死了,谁陪我去办济世医馆。”可她的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,像被风吹起的药幡,带着藏不住的笑意。
夜色渐深,驿站外的风声渐渐小了,驼铃不再作响,只有灶膛里的炭火还在轻轻跳动,映得屋内一片温暖。素问靠在秦斩身边,手里捧着半块馕饼,慢慢吃着,另一只手还攥着扁鹊秘典,时不时翻两页。秦斩坐在她旁边,手里拿着她用过的蒲扇,偶尔往灶膛里添块炭。他看着她认真的侧脸,觉得这简陋的驿站,竟比他住过的任何府邸都要温暖。
他知道,只要有素问在身边,再难的路,他都能走下去。而这碗在西域驿站里熬了整整一夜的解毒汤药,不仅解了他身上的毒,更把他和素问的心,紧紧系在了一起——像药汤里的药材,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,再也分不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