朔风卷着砂砾,在黑风峡的岩壁上撞出呜咽般的回响。秦斩勒住“踏雪”的缰绳,玄铁打造的马鞍在暮色里泛着冷光,他望着前方缓缓移动的商队,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剑——那剑鞘上雕刻的“破阵纹”,是三十年前苍狼军独有的印记。
“首领,这队商队不对劲。”身旁的护卫长赵虎压低声音,目光扫过商队尾部那辆裹着黑布的马车,“按说西漠商队都走阳关道,他们却绕远走黑风峡,而且你看那些护卫的站姿,分明是军中底子。”
秦斩没接话,只是抬手掀开兜帽。他鬓角已染霜,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,扫过商队中一个正弯腰整理货物的中年汉子——那汉子起身时,右手习惯性地按向腰间,动作流畅得像在摸刀柄,而他袖口露出的半截护腕上,竟有一道浅褐色的疤痕,形状像极了当年苍狼军操练时,被长戟划到的旧伤。
“上前问问。”秦斩翻身下马,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脆响。刚走两步,商队里突然冲出五个护卫,为首的汉子双手按在腰间弯刀上,沉声道:“这位客官,我等是‘漠北通’商队,走黑风峡是为了避开沙盗,还请客官莫要多管闲事。”
“漠北通?”秦斩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目光落在汉子腰间的佩玉上——那玉是块普通的墨玉,但玉绳却是用“龙筋草”编织的,这种草只长在苍狼军当年的练兵场附近,寻常商队根本找不到,“你们商队主营什么货物?”
汉子眼神闪烁了一下:“皮毛、药材,都是西漠常见的东西。”
“哦?”秦斩向前一步,声音陡然提高,“那你们护腕里藏的‘破甲符’,也是西漠常见的?还有你袖口那道疤——三十年前苍狼军在雁门关练兵,你是不是在第三队?当时你被李副将的长戟划到,还哭着说要找军医,这事你忘了?”
中年汉子浑身一震,脸色瞬间煞白,踉跄着后退两步,双手不由自主地垂在身侧,竟摆出了苍狼军的“肃立礼”: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就在这时,商队最前面的马车帘被掀开,一个白发老者拄着拐杖走下来。他穿着青色锦袍,虽满脸皱纹,但腰杆挺得笔直,走到秦斩面前时,目光落在他腰间的佩剑上,突然浑身颤抖起来,伸手想去摸剑鞘上的破阵纹,却又猛地收回手,声音哽咽:“这……这是苍狼军的‘裂天剑’?你是……你是秦将军?”
秦斩瞳孔骤缩。眼前的老者,眉眼间竟有几分当年苍狼军参军长林墨的影子,尤其是他左耳上那道月牙形的疤痕——当年林墨为了掩护他撤退,被敌军箭羽擦伤,留下了这道疤。
“林参军?”秦斩声音有些发颤,“你不是在三十年前的‘血染黄沙’战役里,和第三营一起……”
“是假的!”老者突然老泪纵横,拄着拐杖的手死死攥紧,“当年第三营被敌军围困,我带着弟兄们突围,可突围到一半,发现粮草被烧,后路也被断了。为了保住苍狼军的火种,我让弟兄们脱下军装,换上百姓的衣服,假装成商队往漠北逃。可没想到,逃到半路还是被敌军发现,最后只剩十几个弟兄活下来……”
老者说到这里,突然转身朝商队喊道:“都出来!给将军行礼!”
话音刚落,商队里二十多个护卫纷纷扔下手里的货物,快步走到秦斩面前,齐刷刷地跪下,动作整齐得像是经过千百次操练。他们掀起袖口,露出手腕上用烙铁烫的“狼”字印记——那是当年苍狼军士兵的身份标记,一旦烙上,终身不褪。
“属下参见秦将军!”二十多人的声音在黑风峡里回荡,震得砂砾簌簌落下。
秦斩看着眼前一张张或年轻或苍老的脸,眼眶突然发热。他想起三十年前,苍狼军覆灭时,他带着残部突围,以为所有弟兄都战死沙场,却没想到,还有人带着火种,在漠北隐忍了三十年。
“起来吧。”秦斩伸手扶起最前面的中年汉子,也就是刚才和他对峙的护卫首领,“你叫什么名字?你父亲是谁?”
“属下叫林辰,父亲是当年第三营的副营长林勇。”林辰站起身,声音带着激动,“父亲临终前说,要是有一天能遇到将军,一定要告诉将军,第三营的弟兄没给苍狼军丢脸,我们一直在等将军回来,等重建苍狼军的那一天。”
老者,也就是林墨,这时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小心翼翼地打开,里面是一块褪色的军旗残片,上面绣着半截苍狼图案——那是当年苍狼军的军旗,林墨带着它逃到漠北,珍藏了三十年。
“将军,”林墨把布包递到秦斩面前,老泪纵横,“这是当年的军旗,我们商队这些年在漠北行走,一方面是为了糊口,另一方面是在寻找散落的苍狼军后裔。现在已经找到三百多人了,他们有的在做猎户,有的在当铁匠,但每个人都记得自己是苍狼军的人,都记得‘不破敌,不归乡’的军规。”
秦斩接过布包,指尖触到残片上粗糙的丝线,仿佛又回到了三十年前的雁门关。那时他还是个年轻的将领,和弟兄们一起在城墙上喝酒,一起喊着“不破敌,不归乡”的口号,一起在沙场上浴血奋战。他以为那些日子早已随着苍狼军的覆灭而远去,却没想到,还有人把这份执念,传承了三十年。
“好,好啊。”秦斩声音哽咽,把布包紧紧抱在怀里,“林参军,林辰,还有各位弟兄,你们辛苦了。三十年了,你们还没忘记苍狼军,还没忘记我秦斩,我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,远处突然传来马蹄声。赵虎脸色一变,拔刀喊道:“是沙盗!大概有五十人!”
林辰立刻拔出腰间弯刀,对身后的护卫们喊道:“弟兄们,拿出苍狼军的本事来!让将军看看,我们没白等三十年!”
二十多个护卫瞬间摆出战斗阵型,动作快得像一阵风。林墨虽然年老,但也从马车里取出一把短剑,站在秦斩身边:“将军,当年我们能从敌军手里逃出来,今天也能打退沙盗!”
秦斩看着眼前的景象,突然笑了。他拔出腰间的裂天剑,剑身在暮色里闪过一道寒光,仿佛在呼应三十年前的战吼。
“好!”秦斩举起剑,声音响彻黑风峡,“今日,就让我们再并肩一战!让这些沙盗看看,苍狼军的人,就算过了三十年,也还是当年的苍狼!”
沙盗的马蹄声越来越近,尘土在远处扬起一道灰黄色的线。但秦斩却一点也不慌,他看着身边的弟兄们,看着那些带着苍狼印记的脸庞,突然觉得,三十年前的苍狼军,从来没有覆灭过。
因为真正的苍狼军,不是靠军旗和番号存在的,而是靠这些把“不破敌,不归乡”刻在骨子里的人,靠这份跨越三十年的执念,一直活在这片土地上。
而今天,在这黑风峡里,苍狼的战吼,终于要再次响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