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绢布,缓缓裹住咸阳城的街巷。秦斩立在“秦记粮行”二楼的窗边,指节无意识地叩着窗沿,目光落在街对面那家骤然挂起“惠民粮行”招牌的店铺上。三天前,这家店还挂着“王记布庄”的幌子,如今却换了行当,门口堆着比秦记低两成价钱的粟米,伙计们扯着嗓子喊“平价售粮,限购十石”,把原本该往秦记来的百姓都截了去。
“东家,今日的粮销量又降了三成。”账房周先生捧着账本进来,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颤了颤,“城西、城南那两家分号也一样,对面的‘惠民’不仅压价,还暗地里跟咱们的老主顾说,秦记的粮囤里掺了陈粮,吃了会闹肚子。”
秦斩转过身,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。他接过账本,指尖划过“惠民粮行”的名字,眼底冷光一闪。这几日他派人查过,这家粮行背后的东家是赵承业——前朝赵国贵族后裔,前些日子在边陲囤积粮草被他截了胡,如今竟绕回咸阳来搅他的根基。
“陈粮?”秦斩扯了扯嘴角,将账本扔在案上,“赵承业倒是会挑时候,眼下秋收刚过,百姓最惜粮,也最怕吃到坏粮。他这是想先断了咱们的口碑,再用低价把咱们的客源抢空。”
周先生急得直搓手:“那咱们怎么办?要是跟着降价,这一季的利润就得折进去;不降价,客源早晚得被他抢光。而且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“库房里那批从北地运来的新麦,再过十日就要入库,要是销路跟不上,囤在手里也是麻烦。”
秦斩没立刻答,走到案前铺开一张咸阳城的舆图,指尖在粮行、磨坊、驿站的标记上慢慢移动。赵承业的手段看着狠,实则露了破绽——他仓促改行当粮商,手里不可能有稳定的粮源,低价售粮顶多撑半个月;而且他急着打压秦记,必然会把重心放在咸阳城内,忽略了城外的渠道。
“周先生,你去把城西磨坊的李掌柜请来,再让人把库房里那批新麦的样粮装两袋过来。”秦斩突然开口,眼底有了主意,“另外,让分号的伙计们别慌,明日起,秦记粮行挂出‘免费试吃新麦粥’的牌子,每袋粮附赠一把咱们自家磨的豆粉,告诉百姓,秦记的粮敢让大家先尝后买。”
周先生愣了愣,随即眼睛亮了:“试吃?这法子好!百姓心里有疑虑,尝过了自然知道咱们的粮好不好。可……赵承业那边要是接着压价,咱们这附赠豆粉的成本,怕是……”
“成本的事我来解决。”秦斩打断他,“你先去办,李掌柜来了让他直接到后堂见我。”
半个时辰后,城西磨坊的李掌柜揣着一身面粉味走进后堂。他刚坐下,就见秦斩推过来一碗冒着热气的麦粥:“李掌柜,尝尝这个。”
李掌柜端起碗,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,眼睛顿时眯了起来:“这麦粥绵密,还有股子清甜,是北地的新麦吧?秦东家,你这是又进了好货啊!”
“正是北地新麦。”秦斩点点头,“不过眼下有个麻烦,赵承业开了‘惠民粮行’压价抢客,还说我秦记的粮掺了陈粮。我想跟李掌柜做笔生意,帮我把这批新麦磨成面粉,价钱比往常高一成,但是有个条件——你得让磨坊的伙计们,把磨好的新麦面粉,送到咸阳城各个包子铺、面摊去,就说‘秦记专供新麦粉,做出来的吃食香’,让他们先用着,钱等过些日子再结。”
李掌柜心里一盘算,高一成的价钱不说,还能帮自家磨坊拓宽销路,当即拍了胸脯:“秦东家放心,这事我保准给你办得妥妥的!明日一早就开工磨粉,午后就让伙计们把面粉送出去。”
送走李掌柜,秦斩又让人去请了咸阳城里最大的驿站主事王主事。王主事是秦斩的旧识,当年秦斩在边陲护送粮草时,曾救过他一命。两人见面没绕弯子,秦斩直接把难题摆了出来:“王兄,赵承业在城里搅我的粮行,我猜他手里的粮撑不了多久,必然会从外地调粮。驿站是咸阳进出的要道,我想请你帮我盯着点,但凡有运粮车要进咸阳,尤其是往‘惠民粮行’送的,你给我递个信。”
王主事皱了皱眉:“赵承业这几年在城里拉拢了不少前朝旧部,手眼通天,我要是明着拦他的粮车,怕是会惹麻烦。”
“不用你拦。”秦斩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,推到王主事面前,“你只需告诉我他的粮车什么时候到、走哪条路,剩下的事我来办。另外,这五百两银票,是我谢你帮忙的,也算是给驿站兄弟们的茶水钱。”
王主事看着银票,又看了看秦斩,最终把银票推了回去:“秦兄当年救过我的命,这点忙我要是收你的钱,就太不地道了。你放心,我这就让人去盯着,一有消息就派人去给你报信。”
第二日清晨,秦记粮行的门口支起了两口大铁锅,滚开的水里撒进新麦磨的粉,熬出的麦粥香气飘出半条街。伙计们一边给百姓盛粥,一边递上装着豆粉的小布包:“大爷大娘,尝尝咱们的新麦粥,要是觉得好,再买粮不迟。咱们秦记的粮,敢保证颗颗都是新粮,要是掺了陈粮,十倍赔偿!”
百姓们围过来,尝了一口粥,又摸了摸布包里细腻的豆粉,原本被“惠民粮行”低价吸引的心思,顿时动摇了。有个常来秦记买粮的老妇人,喝着粥就骂开了:“我就说秦记的粮不会有问题,赵承业那厮就是想坑人!上次我在他布庄买的布,洗了一次就缩了水,如今又来搅和粮行,没安好心!”
这话一出,周围的百姓纷纷附和。有人拿着秦记的豆粉,说要回家跟面蒸馒头;有人直接走到柜台前,要买两石新麦——毕竟试吃过后,心里的疑虑没了,比起那不知底细的“惠民粮行”,还是秦记更让人放心。
秦斩坐在二楼,听着楼下的喧闹声,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他知道,这只是第一步,真正的较量,还在后面。
果然,到了第五日,王主事派人送来消息:赵承业的粮车从河东郡运来,一共十辆,装的都是粟米,明日午后会从咸阳东门进城,直接运往“惠民粮行”的库房。
秦斩立刻叫来了手下的得力干将林武:“你带二十个弟兄,明日午时去东门外接应。赵承业的粮车走的是东郊的土路,那条路有一段必经的低洼地,前几日刚下过雨,地面泥泞。你们在那里等着,等粮车走到低洼地中间,就把提前准备好的树枝、石块扔到路上,假装是山体滑坡堵了路。”
“然后呢?”林武问道。
“然后你们就‘好心’上前帮忙,说要帮他们把粮车推出来。”秦斩眼底闪过一丝算计,“记住,推车的时候故意慢半拍,把车轮陷得更深点,尽量拖延时间。等太阳快落山的时候,再‘好不容易’把车推出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