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逸晨指尖动了动,刚要开口,瞥见林熙言抬起头,目光正好落在他们这边,撞见他视线时,又轻轻垂了眼,捏着药方的手指紧了紧,指节泛白。他心里那点被缠着的滞涩忽然重了些,语气比刚才淡了些:“伴月草加两颗蜜枣煮就不苦,你问你母亲便知。我还要跟熙言说药方的事,先过去了。”
这话落时,苏郁薇正伸手想去够旁边衣架上一件浅蓝褂子,褂子挂得高,她垫着脚,像是要问“这件料子软不软”,闻言手顿在半空,睫毛颤了颤,像被风吹得慌,才笑着点头:“哦,那哥哥快去忙吧,不打扰你们了。”只是说话时,她手腕微偏,那只没收回的手,恰好搭在了顾逸晨身侧的衣架杆上,离他胳膊不过半寸,角度正对着林熙言站的方向,指尖还轻轻勾着衣架的木杆。
顾逸晨没留意这细节,只略一点头,转身便往林熙言那边走。刚走近,就见林熙言抬起头,手里还捏着那张药方,指尖在“伴月草三钱”那行字上停着,轻声问:“说完了?”
“嗯,”顾逸晨应着,很自然地往他身边站了站,几乎是挨着他胳膊,肩膀蹭着肩膀,“刚才说到哪了?你说觉得用量偏多?”
林熙言抬眼瞧他,目光掠过他肩头——方才苏郁薇站的位置,离这里不过几步,方才那几下问话,商场里人不算挤,隐约都能听见。他没提这些,只把药方递过去,指尖碰了碰顾逸晨的手背,像碰着暖玉:“也不是偏多,是顾叔近来总熬夜修灯,怕他脾胃弱,减半钱会不会更温和些?”
顾逸晨接过药方,低头看时,肩膀轻轻蹭了蹭林熙言的胳膊,像无意的,却比刚才站在苏郁薇身边时,离得近了许多:“你说得对,减半钱稳妥。等回去我跟我爸说声,让他按这个调。”
两人凑着药方低声说话时,不远处的苏郁薇正弯腰假装看鞋架底层的鞋盒,鞋盒上蒙着层薄灰,她指尖划过去,留道浅痕,眼角余光却黏在那边——顾逸晨的肩膀几乎靠在林熙言身上,说话时头微微偏着,声音压得低,只有林熙言能听见,连林熙言递药方时,指尖擦过他手背,他都没躲,反倒是林熙言先收回手时,他还轻轻“嗯”了声,目光跟着林熙言的指尖落了落,像追着片飘叶。
她慢慢直起身,指尖攥着裙角揉了揉,兰草纹被揉得发皱,才转身朝周婉仪那边走,走时又回头瞥了眼——顾逸晨正抬手,替林熙言拂掉落在肩头的一根棉絮,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,林熙言偏头笑了笑,说了句“哪都有你”,声音轻得像叹息,和方才对自己那几句淡声应答,判若两人。
苏郁薇帮周婉仪翻着衣架上的薄衫,指尖划过件米白棉麻料时,布料软得像云,忽然轻轻“嗯”了声,像是随口提起:“妈,你说顾逸晨哥哥跟那个林熙言,是不是从小就认识呀?瞧着倒比一般朋友亲多了。”
周婉仪正挑着领口的盘扣,盘扣是玉色的,她指尖捻着盘扣转了转,闻言抬眼往顾逸晨那边瞥了瞥——两人还凑在鞋架旁,顾逸晨不知从哪摸出块小镜子,镜面是磨花的旧镜,递到林熙言手里,林熙言笑着摆手,说“不用看”,他却坚持塞过去,说“刚试鞋沾了点灰,照照才好”,语气松快得很,跟方才对苏郁薇说话时那点淡意全然不同。
她收回目光,指尖捻了捻盘扣上的流苏,流苏晃了晃,淡淡道:“哪能从小认识?曼君搬来这条巷也就这两年的事,之前住城南呢。顾逸晨小时候常跟着他爸去山里采草药,性子闷,除了院里那几个孩子,不大跟外人说话。”
苏郁薇捏着棉麻衫的指尖悄悄收紧了些,布料的纹路硌在指腹上,她却没松。方才顾逸晨替林熙言拂棉絮时,指尖擦过林熙言后颈,林熙言也没躲,只偏头笑了笑,那模样不像刚熟络两年,倒像……像早把这份亲近刻惯了似的,连呼吸都透着合拍。
“那他们怎么……”她顿了顿,把后半句“那么要好”咽了回去,换了句软和的,“瞧着倒像认识了许多年。”
周婉仪把挑好的薄衫搭在臂弯里,看她一眼,眼尾带着点笑意:“这孩子,操心这些做什么?曼君说林熙言身子弱,顾逸晨总帮着寻些温和的草药,一来二去自然就熟了。你才见着人家两面,哪知道什么亲疏。”
话是温和的,却点透了——她本就跟他们不熟,那些看似亲近的细节,不过是她这两日刚撞见的。
苏郁薇低下头,假装整理衣襟上的褶皱,睫毛垂着,掩住眼底那点涩意。方才顾逸晨给林熙言递镜子时,指尖蹭过镜沿,特意转了个方向,把光滑的边儿对着林熙言的手,生怕硌着;可方才她问伴月草煮法时,他连头都没怎么抬,只说“问你母亲”,那语气里的疏淡,像层薄冰。
她轻轻吁了口气,再抬眼时,又弯着嘴角帮周婉仪拎起装衣服的袋子,袋子提手勒得指尖发红,只是目光掠过顾逸晨肩头时,看见林熙言正把药方折成小方块,塞回顾逸晨口袋里,动作自然得像塞自己的东西,顾逸晨还顺势拍了拍口袋,怕药方掉出来,她攥着袋口的手指,还是不自觉蜷了蜷。
周婉仪挑完最后一件薄衫,拎着袋子往电梯口走,电梯旁的盆栽开着小白花,她回头唤苏郁薇:“薇薇,走了,该去给你爸买那支砚台了。”
苏郁薇“嗯”了声,脚步却慢了半拍,趁转身的功夫,眼尾又往顾逸晨那边扫了眼——方才林熙言试完鞋起身时,裤脚沾了点鞋盒里的灰,灰印子像片小叶子,顾逸晨没说话,只弯腰用指尖轻轻拈掉了,动作自然得像拂去自己袖口的尘。林熙言低头瞧见,笑着推了他胳膊一下:“多大点事,我自己来就行。”顾逸晨直起身,指尖还沾着点灰,却没擦,只看着他笑:“你弯腰费劲,我来方便。”林熙言哼了声,却没再推他,眼底亮得像落了糖光。
就这两句,轻飘飘的,却让苏郁薇攥着袋子提手的指尖猛地蜷了蜷,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,疼了才惊觉。她原是想再看眼顾逸晨的神色,可他目光落在林熙言身上时,眼尾是松的,带着点她从没见过的软,连眉峰都比方才对自己说话时平了些,像被风揉过的纸。
“走啦。”周婉仪在电梯口又催了句,按了下行键,电梯门“叮”地响了声。
苏郁薇这才收回目光,快步跟上去,进电梯时,背后传来林熙言的笑声,大约是顾逸晨又说了什么,那笑声脆生生的,撞在商场的瓷砖墙上,又弹回来,也撞得她耳尖微微发烫。她悄悄抬眼瞧电梯壁的反光,看见自己眼底那点刚压下去的涩,正随着电梯下行的“叮咚”声,轻轻沉了沉,像落进水里的桂花。
而这边,顾逸晨压根没留意电梯口的动静,只把刚买的瓶装水拧开递林熙言手里,瓶盖拧得松松的:“刚试鞋蹲半天,喝点水。”林熙言接过来,指尖碰着瓶身的凉意,笑:“你倒比沈阿姨还细,方才婉仪阿姨家那位姑娘,瞧着都被你问伴月草的事问愣了。”
顾逸晨挑眉,伸手替林熙言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,指尖擦过颈侧,带着点瓶身的凉意:“她问的是家常,咱们说的是正事——顾叔那药方,你确定减到二钱半?”顿了顿又补了句,“风大,别着凉。”
林熙言低头喝了口水,水珠沾在嘴角,他用手背擦了擦,没再接苏郁薇的话,只点头道:“二钱半稳妥,等回去我再跟顾叔说声,让他煎药时多泡半个时辰,去去苦味。”
两人并肩往竹器区找苏琼宇他们,走了没两步,就见苏琼宇拎着竹篾往这边来,竹篾上的伴月草碎被风吹掉了两片,他正低头捡,抬头时瞥见毛线区的暮容雪——她手里捏着深灰线团,正对着光看线的粗细,察觉到视线,暮容雪猛地抬头,两人目光撞了个正着。苏琼宇耳尖“腾”地红了,赶紧转开眼,把捡起来的草碎往竹篾上缠,手指都抖了抖;暮容雪也慌了,手一顿把线团往身后藏了藏,指尖还勾着线,线团滚了滚,她赶紧按住,脸悄悄红了。
顾逸晨和林熙言看在眼里,对视一笑,没说话,只加快了脚步。小黑跟着洛千羽跑过来,尾巴扫过苏琼宇的脚踝,他“啊”了声,更慌了,攥着竹篾的手紧了紧,暮容雪趁机低头,假装数线团上的标签,耳根却红透了。阳光透过商场的玻璃窗落下来,照在浅黄的竹篾上,照在深灰的毛线团上,也照在顾逸晨和林熙言相挨的肩膀上,暖得像刚蒸好的桂花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