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江河心头一沉,母亲这番话,无疑是上一段失败婚姻留下的深深烙印,让她在儿子如今看似风光的婚事面前,依然充满了不安全感和自卑。
他正要开口宽慰,一旁一直低头摆弄着手机的陆文婷却先开了口。
“妈,您快别这么说了。这些话要是让嫂子听见,她该多想了?您想想,我从上大学开始,只要回学校,哪次都是嫂子大包小包给我准备吃的用的送到车站给我。”
“学费不够,生活上紧张了,哪次不是嫂子悄悄塞给我?我都没跟你们说过,她到现在都不让我告诉你们。”
“我去到那边上大学,人生地不熟的,吃住都是嫂子教我该怎么弄的,她什么时候嫌过我们家麻烦?人家对我们是掏心掏肺的好,您怎么还往那方面想。”
林燕张了张嘴:“我这不是怕你哥哥再吃亏吗?”
“吃什么亏?嫂子那样的人,会让我们家吃亏?您看她平时对家里的上心程度,比亲闺女还亲。”
“高中那会儿我生病了,您和我爸年纪大了,跑不动,不都是嫂子医院家里两头跑,这件事哥哥是知道的。她图我们家什么?不就是图哥这个人,图我们一家人和和美美的吗?哥上次那段日子怎么过来的,您忘了吗?好不容易现在苦尽甘来,您就别再提那些不高兴的事儿了,也别总觉得咱们家低人一等似的。”
“嫂子那样的家庭,能看上哥,能对我们这么好,那是我们的福气。您就安安心心等着抱孙子,别再敏感多心了。您呀,就是被之前那个女人给弄怕了,现在看谁都觉得不踏实。”
林燕被女儿一阵抢白,脸上有些挂不住,终究是意识到自己情绪确实有些过了头,低声咒骂了一句:“那个扫把星……真是害人不浅。”
话音未落,院门吱呀一声开了,父亲陆建强从外面走了进来,手里还提着刚买的酱油和醋。“哟,都在家呢?说什么说得这么热闹?”一家人的话题便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别处,不再纠缠于此。
等待婚期的日子,出乎意料地悠闲。陆江河彻底告别了办公室的繁忙,每日的生活节奏慢了下来。
清晨,陪着父母在院子里活动活动筋骨,然后便和妹妹陆文婷一起,窝在家中向阳的炕头沙发上,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电视里播放的连续剧。
偶尔,父亲陆建强捣鼓院子里的什物,他也会上前搭把手。堂屋门口那条用了十几年的长板凳,一头有些松脱,陆江河便找出锤子和长钉,叮叮当当地敲打半天,将其重新固定得结结实实。
院墙根下,不知何时冒出了一片青翠的杂草,他也拿起小小的铁锹,细致地将它们连根拔除,归拢到一处。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,时间仿佛也放慢了脚步。
这样的平静一直持续到婚礼的前一天,才被骤然涌入的热闹彻底打破。
天刚蒙蒙亮,蒋泽涛便领着一队婚庆公司的人员和车辆驶入了村口,直奔陆家小院。卡车上卸下的是搭建礼台用的钢管、木板、红色的地毯以及各式装饰材料。
工人们分工明确,有的负责测量场地,有的开始组装支架,金属碰撞声和指挥调度的呼喊声交织在一起,宣告着忙碌的开始。院子中央很快竖起了一个小巧而精致的露天礼台雏形。
与此同时,院子里更是热火朝天。几口临时支起的大铁锅一字排开,灶膛里火焰熊熊。
提前准备好的各种干货食材,如香菇、木耳、笋干、海带等,早已泡发得饱满。
因为明天就是开席的日子,一些硬菜要提前做好,免得正日到的时候,显得忙乱。
帮厨的妇人们围坐在一起,或摘菜,或切肉,刀板声密集如雨。大盆的鸡鸭鱼肉堆放在案板旁,只待厨师一声令下便要下锅。
浓郁的调料香气混合着肉类烹煮的油脂香,开始从陆家小院向四周弥漫,飘出很远,勾得左邻右舍的孩童们馋涎欲滴。
左邻右舍不少相熟的人家,听闻陆家明日办喜事,都主动过来帮忙。
一时间,小小的院落里人头攒动,笑语喧哗。就连平日里和陆建强素有些口角摩擦的陆建兴、陆建德兄弟俩,也扛着自家板凳,带着旱烟袋,一前一后地踱进了院子,闷声不响地找些零活干了起来,一会儿帮着递工具,一会儿帮着挪东西。
整个陆家小院,连同周遭的几户人家,都沉浸在一片喧嚣和浓郁的饭菜香气之中,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,却奇异地透着一股喜庆和热闹。
这份忙碌一直持续到深夜,院子里灯火通明,人影晃动,喧闹纷杂的声音才渐渐平息下去,只余下灶膛里未尽的柴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,和夜空中稀疏的星斗。
临睡前与沈文静那通慰藉彼此也带着些许婚前紧张的电话,让陆江河在喜悦与辗转中几乎彻夜未眠。
东方刚刚泛起鱼肚白,尚带着浓重困意的他便被父母从温暖的被窝里“捞”了出来。一番催促叮咛之后,要去给沈文静当伴娘的陆文婷,带着母亲林燕千叮万嘱的细软和红包,也早早地被送上了前往市区的车。
陆江河自己则经历了一场更为复杂的“洗礼”。
热水澡驱散了些许疲惫,换上笔挺的新郎服,精神略振。
紧接着,扛着长枪短炮的摄像团队便涌了进来。伴郎蒋泽涛早已西装革履地在一旁等候,他今天不仅是伴郎,还兼着总管的角色。
在摄像师口若悬河的调度下,陆江河与蒋泽涛开始了各种程式化的配合。
陆江河只觉自己如同一个被精心操控的提线木偶,在一片喧闹和闪光灯中机械地完成着各项指令,残存的睡意如同鬼魅般纠缠不休。
这份被动的困倦,直到他坐上扎满鲜花的主婚车,才稍稍得以缓解。
车队启动,平稳的行驶带来了一丝难得的宁静。陆江河靠在椅背上,眼皮不受控制地沉重起来,竟在前往迎接新娘的路上打了个短暂的盹。